真正的能力,不藏在一句漂亮回答裡,而藏在一個人被挑戰之後,接下來怎麼做。
如果你問一個主管:
「當部屬犯錯時,你會怎麼處理?」
我猜大部分人都知道標準答案。
先了解狀況。
傾聽對方。
釐清原因。
共同討論改善方案。
設定後續追蹤。
最後再給予支持與鼓勵。
完美。
如果面試有參考答案,大概可以直接拿 95 分。
問題是——
真的遇到一個一直推卸責任的部屬時,他還會這樣嗎?
這才是我最近在做 AI 情境演練時,愈來愈在意的一件事情。
因為我們過去很多 AI 評量,其實都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:
拿一句回答,推論一個人的能力。
AI 很會評一句話,但「一句話」真的是能力嗎?
現在要做一套 AI 評量系統,其實已經不難了。
丟一個問題:
「如果客戶正在氣頭上,你會怎麼處理?」
使用者回答。
然後把答案交給 LLM:
請依照以下 rubric,針對溝通能力從 1~5 分評分,並說明原因。
幾秒鐘後:
4.2 分。
理由也寫得非常完整:
「受測者展現良好的同理心、問題釐清能力與解決導向思維……」
看起來非常科學。
還可以附雷達圖。
再加個漂亮 dashboard。
突然就很像一套價值 300 萬的 HR AI 系統。
但問題來了。
如果我知道你要評什麼,我其實也可以直接講:
「我會先同理客戶情緒,積極傾聽,釐清核心需求,再提出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。」
這句話幾乎沒有錯。
但它證明了什麼?
最多證明:
我知道一個善於溝通的人應該怎麼回答。
它不一定證明:
我真的會這樣做。
這兩件事差很多。
知道答案,跟做得到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
這也是為什麼情境演練真正有價值的地方,從來不是「問問題」。
而是:
互動。
例如在 Kairos 裡,我們如果要測溝通能力,我不太希望虛擬人一開始就非常合作。
因為那樣根本測不到什麼。
假設情境是:
一個員工連續兩個月沒有完成主管要求的追蹤工作。
主管問:
「這兩個月的進度為什麼一直沒有更新?」
如果虛擬員工回答:
「主管您說得對,是我的疏忽,我會改善。」
這場演練基本上已經死了。
因為使用者只需要說:
「好,那下次注意。」
結束。
大家都很有禮貌。
能力什麼都沒被測出來。
真正有鑑別度的情境,反而可能是:
「可是這件事情也不能全部怪我吧?其他部門根本都不配合。」
使用者怎麼回?
如果他說:
「我理解你的困難。」
很好。
但還不能下結論。
虛擬人接著說:
「那既然你理解,這次應該不能算是我的責任吧?」
這時候呢?
他會繼續安撫?
開始逃避責任議題?
還是能夠同時做到:
理解困難,但不取消責任?
再下一輪:
「所以你的意思還是在怪我?」
到這裡,我們才真的開始看到東西。
能力不是一句話,而是一條 Behavior Trajectory
這也是我現在愈來愈喜歡用的一個概念:
Behavior Trajectory,行為軌跡。
很多能力不是在某一句話裡出現。
而是在:
刺激 → 回應 → 反作用 → 調整 → 再回應
這整段過程中出現。
例如「溝通能力」不是有沒有講出:
「我理解你的感受。」
而是當對方不接受你的說法、質疑你、甚至情緒升高之後,
你還能不能:
- 維持傾聽
- 抓住真正問題
- 不被情緒帶走
- 清楚表達立場
- 根據對方反應調整策略
- 最後把對話往解決問題的方向推進
這才比較接近我們真正想評估的東西。
換句話說:
Competency 不是一句 Utterance,而是一段 Interaction Pattern。
所以,我們開始需要 Evidence Chain
這裡的 Evidence Chain 是我用來描述這套設計邏輯的詞,不是一個心理計量學裡已經被嚴格定義的正式模型。
它真正想解決的是:
AI 憑什麼打這個分數?
我希望答案不能只是:
「因為 GPT 覺得。」
這個理由在 demo 場合可能可以。
真正進企業,就有點刺激了。
一條比較完整的 Evidence Chain,可以長成:
Scenario Trigger
↓
User Response
↓
Counter-pressure
↓
Behavioral Adjustment
↓
Observed Evidence
↓
Competency Interpretation
↓
Score
中文來看就是:
情境刺激
→ 使用者回應
→ 對方反應
→ 使用者再次調整
→ 行為證據
→ 職能解釋
→ 評分
這裡最重要的事情是:
分數不是第一步。
Evidence 才是第一步。
不要先問「幾分」,先問「你到底看到了什麼?」
這其實跟測驗設計裡的 Evidence-Centered Design(ECD) 很接近。
ECD 的核心精神之一,就是不要先想「我要出什麼題目」,而是先想:
我要對受測者做什麼 Claim?
接著:
需要觀察到什麼 Evidence,才能支持這個 Claim?
最後才去設計:
什麼 Task 可以誘發這些 Evidence?
在 AI 自動評分的研究裡,也有人主張應該在 assessment design 階段就把 construct、evidence、scoring 與 AI 的能力限制一起考慮,而不是題目做完之後,才把答案丟給 AI 打分。
這跟我現在做 Kairos 時的思考非常接近。
不是:
「我們有一段對話,看看 GPT 可以分析出什麼。」
而是反過來:
「如果我要判斷一個人有沒有某個能力,我必須先讓哪些行為有機會發生?」
這個順序完全不同。
例如,「願意傾聽」到底怎麼留下 Evidence?
假設我們評估一個構面:
探索與傾聽。
不能因為使用者講了一句:
「你可以多說一點嗎?」
就給他五分。
因為這句話有可能只是技巧。
真正比較完整的 Evidence Chain 可能是:
第一輪:
虛擬人抱怨其他部門不配合。
使用者沒有立刻責備,而是詢問:
「你遇到的主要困難是什麼?」
Evidence 1:主動探索原因。
第二輪:
虛擬人開始講很多外部原因。
使用者可以摘要:
「所以目前有兩個問題,一個是通知時間,一個是主管沒有協助追蹤,對嗎?」
Evidence 2:能整理對方訊息。
第三輪:
虛擬人開始推卸責任。
使用者回答:
「我理解這些確實造成困難,但我們還是要回來看,你原本答應執行的追蹤工作為什麼沒有完成。」
Evidence 3:傾聽之後仍能回到責任核心。
這三個 Evidence 放在一起,
我們才比較有資格說:
這個人在傾聽與問題聚焦上表現良好。
而不是:
他說過「我理解你」。
Evidence Chain 還有另一個好處:它允許「反證」
這件事情我覺得非常重要。
假設前五分鐘,使用者表現都很好。
傾聽。
同理。
釐清。
語氣也很溫和。
結果到了後半段,對方一直挑戰他。
他突然說:
「你不要一直找藉口,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討論這些。」
那怎麼辦?
如果 AI 是逐句評分:
前面可能一直加分。
但是如果我們看的是整段 Behavior Trajectory,
後面這個反應本身就是重要的:
Counter-evidence。
真正成熟的 Evidence Chain 應該同時保存:
Supporting Evidence
以及
Contradicting Evidence。
因為人的能力,本來就不是:
有 / 沒有。
而很可能是:
平常做得到,但壓力一上升就掉下來。
這件事情對人才發展來說,搞不好比一個 3.8 分還有價值。
多輪對話,也剛好是現在 LLM 比較麻煩的地方
這裡還有一個技術問題。
我們很容易產生一個錯覺:
LLM 的 context window 已經這麼大,
把全部對話塞進去,
它應該就懂了吧?
不一定。
ACL 2025 的 MultiChallenge 專門測試真實的 multi-turn conversation,包含跨回合資訊、instruction following 與 context allocation 等問題。當時測試的 frontier models 在這套 benchmark 上全部低於 50% accuracy。
2025 年另一項針對 professional training role-play 的研究也發現,LLM 產生的角色扮演對話隨著回合增加,在自然度、context maintenance 與整體品質上會出現下降。
所以:
Context 放得進去,不代表 Context 理解得好。
這句話我覺得 AI 時代會越來越重要。
就像我辦公桌可以放二十份文件,
不代表我看完了二十份文件。
LLM 也是。
所以我不太喜歡「最後整段丟給一個 GPT 打分」
這是目前很多 AI Role-play 系統最簡單的做法。
Conversation 結束。
然後:
「以下是完整 transcript,請根據六項能力給 1~5 分,並提供建議。」
做 demo 很方便。
我自己也做過。
但如果要把系統往真正 Assessment 的方向推,我現在反而會想把它拆開。
例如:
第一層:Evidence Extraction
先不評分。
只抓:
- 哪一回合
- 發生什麼情境
- 使用者說了什麼
- 出現什麼可觀察行為
- 是正向 Evidence 還是 Counter-evidence
第二層:Evidence Interpretation
再判斷:
這段 Evidence 對應哪個 competency dimension?
強度多高?
是不是有其他合理解釋?
第三層:Evidence Aggregation
不是看到一句漂亮話就五分,
而是看:
- Evidence 數量
- Evidence 品質
- 是否跨情境重複出現
- 是否遇到 counter-pressure 仍然維持
- 是否出現相反 Evidence
第四層:Competency Scoring
到了這一步,
才產生:
Score。
更理想的輸出,其實不是「你得到 82 分」
我希望未來的 AI 評量可以回答:
為什麼是 82?
例如:
溝通能力:3.7 / 5
Supporting Evidence:
Turn 4
主動詢問對方未完成工作的具體障礙,而非直接進入責備。
Turn 8
能摘要對方提出的兩項困難,顯示有效傾聽。
Turn 11
在對方推卸責任後,仍能將議題重新聚焦於雙方約定的責任。
Counter-evidence:
Turn 16
受到連續質疑後,回應開始轉為封閉式命令,未繼續確認對方是否理解後續要求。
所以最後給出的發展建議不是:
「建議加強溝通能力。」
這句基本上跟:
「建議你以後表現更好。」
差不多。
真正有價值的是:
你在低壓情境下能有效傾聽與釐清,但當對方持續挑戰責任歸屬時,你容易快速切換成命令模式。下一步可以練習在維持責任要求的同時,確認對方對行動方案的理解與承諾。
這才叫 feedback。
這也是我覺得 Kairos 跟一般 Chatbot 最大的分界
Chatbot 最重要的問題通常是:
下一句要說什麼?
但一個 Simulation / Assessment System 更重要的問題是:
下一句要創造什麼行為機會?
這兩個系統看起來都在聊天。
底層邏輯完全不同。
Chatbot 希望對話順。
Kairos 反而有時候要故意讓對話:
不順。
因為沒有阻力,就沒有行為證據。
沒有 disagreement,
測不到協商。
沒有 resistance,
測不到影響力。
沒有 ambiguity,
測不到判斷。
沒有 emotional pressure,
也很難知道一個人的溝通技巧到底是真的穩定,還是只在天下太平時有效。
所以好的 Simulation Engine,其實一直在做一件事:
Behavior Elicitation。
刻意創造一個能讓目標能力浮現的環境。
再下一步,就會開始接近 World Model
而這也是我覺得這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。
今天 Kairos 還可以根據事先設計好的規則:
使用者做 A,
虛擬人增加壓力。
使用者做 B,
虛擬人開始合作。
但再往前走一步,
系統真正需要理解的是:
這個人的行為,改變了現在的互動狀態嗎?
例如:
信任增加了嗎?
防衛降低了嗎?
對方開始願意揭露資訊嗎?
衝突升高了嗎?
問題有更接近解決嗎?
也就是從:
What did the person say?
走向:
What changed in the interaction because of what the person did?
到了這一步,
我們評估的就不再只是語句。
而是:
State Transition。
這其實就開始靠近我一直在想的 HR World Model。
模型不只是理解一句話。
而是理解:
一個人的行為,如何讓情境從 State A 走到 State B。
最後,AI 評量真正要回答的問題,可能不是「你說得好不好」
而是:
當環境改變時,你做了什麼?
當對方不合作時,你怎麼調整?
你的行為造成什麼結果?
以及:
這些行為是不是反覆出現,形成一個穩定的 Pattern?
這也是為什麼我愈來愈覺得:
AI Assessment 的下一步,
不應該只是讓 LLM 更會評分。
而是讓整個系統:
更會蒐集證據。
因為沒有 Evidence,
再精準的小數點,
都只是一個看起來很科學的數字。
而真正好的 AI 評量,最後應該做到一件很簡單、但其實很難的事情:
當有人問:
「你憑什麼說他溝通能力只有 3.7?」
系統不應該回答:
「因為 AI 分析結果如此。」
而應該說:
「我不是因為他某一句話而這樣判斷。讓我把整段互動發生了什麼,拿給你看。」
這才是我認為的 Evidence Chain。
